读刊·我们的节日丨芋头䊦里的月光
发布时间:2026-11-03 13:5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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浏览次数:临近中秋,“举头望明月,低头思故乡”的诗句不知不觉从心底浮起。故乡,在我心中定格的画面,就是院子里如水的月光、村口那棵龙眼树,还有土灶上刚刚蒸好的芋头䊦。
我儿时的中秋大多在乡下度过,那时的夜晚比现在黑得多,月光显得格外清亮。村里没有路灯,月亮一出来,整条巷子便好似泼了满地清水。我们一群孩子最爱在月光下玩“踩影子”,相互追逐嬉闹。有一回我跑得太急,一脚踩住自己的影子,愣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,惹得小伙伴们笑得直不起腰。
跑累了,我们便排排坐下,仰头望月。儿时总觉得能在月亮里找到故事中的场景:有人说看见月亮里立着一棵大树,树下立着人影,有人说嫦娥怀抱着玉兔,有人说看到吴刚在砍树,一群人争得不可开交,谁也说服不了谁。那时,天上的月亮,是孩子眼中藏满传说的圆盘子,有着数不清的秘密。
可小时候盼中秋,不单单是为赏月,更是为了一口温热的吃食。
那时候,日子都不宽裕,月饼更是稀罕物,难得一尝。芋头,家家田里都栽种,收成富足,蒸芋头䊦替代月饼,便成了我们家乡中秋节最重要的美食。
母亲从田里挖回几个拳头大小的芋头,放在水盆里刷洗干净,削去外皮,露出莹白细腻的芋肉,再细细擦成芋蓉。芋头黏液沾在皮肤上发痒,母亲全然不在意,一下一下耐心擦拭,把芋蓉磨得细碎均匀。再和上磨好的米粉,加水搅拌,捏成窝窝头模样,整齐摆进笼屉。
中秋节,一起做芋头䊦。 AI制图
我们姐弟三人争抢着往灶里添柴,柴火噼啪作响,火苗舔着锅底向上蹿,火光映红一张张脸蛋。灶间热浪扑面而来,汗珠顺着鬓角滑落,可没有人愿意走开。锅沿白雾慢慢升腾,清甜的芋香丝丝漫开,勾得人心尖发痒。我们围在灶台旁,不住追问:“熟了没?熟了没?”母亲嘴角含笑,从容地压好锅盖:“别急,蒸透了才香。”
好不容易等到出锅,母亲却说还要再等等。终于,月亮出来了,她将芋头䊦端到院中石桌上,摆好盘子,点燃香烛,领着我们朝月亮躬身作揖。她低声祈求平安、期盼丰收,神色郑重。我们依样,弯腰行礼,心里万般馋意,却不敢伸手去拿。
祭拜完毕,我抬头询问母亲:“月亮什么时候才吃饱?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吃?”母亲抬手指向村口的龙眼树:“别急,等月亮升到树梢顶,就能吃了。”
我们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,月亮距树梢还有很长一段距离。于是大家的目光就“拴”在树梢上了,时不时比对月亮的位置,又转头看看香燃到何处,两样都慢得让人焦灼。
直到月亮慢悠悠穿出云层,缓缓攀上龙眼树梢,母亲开口:“可以吃了。”我们一拥而上,抓起芋头䊦往嘴里送。新米搭配芋头,软糯绵沙,芋香在口腔散开,一个个鼓着腮帮子,你看着我笑,我看着你笑,谁都无暇说话。弟弟吃得最快,伸手又去拿,母亲轻轻拍了拍他,并未真正阻拦,只轻声叮嘱:“慢点吃,别噎着。”
有一年中秋,父亲从镇上归来,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筒月饼,用粗糙草纸包裹,油脂已经浸透纸面。我们姐弟三人立刻围上前,如同见到稀世珍宝。父亲坐在门槛拆开纸卷,露出圆润饱满的四个月饼,酥皮泛着油光。浓烈的甜香扑面而来,比芋头䊦的香气浓郁得多。我们每人分到一个,捧在手心,低头闻了又闻,始终舍不得吃。
母亲在田里干活没回来,我们互相看看,不知是谁开了口:“等妈妈回来一起吃。”三人纷纷点头。我们走到院门口,等着母亲回来,站累了又蹲下,蹲累了就靠在门框,手里的月饼被捂得温热。天色渐渐暗了,田埂上的影子越拉越长,终于看见母亲扛着锄头的身影,她裤脚高高卷起,步履缓缓走来。我们一齐迎上前,高高举起月饼,像献上珍宝:“妈妈,给你吃!”
母亲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她弯下腰,挨个摸我们的头:“妈不爱吃月饼,甜得腻牙,你们吃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手上沾着泥土,还有青草碎屑。
这一幕,我记了许多年。
母亲那句“不爱吃甜食”,就像那个“母亲爱吃鱼头”的故事,总要等很多年,等自己成为母亲才懂。
如今的月饼礼盒包装繁复精致,馅料花样繁多,名目层出不穷,可买回来品尝,总觉得缺了几分味道。究竟少了什么?是灶里熊熊跳动的柴火?是树下满心的等待?还是草纸拆开那一刻,扑面而来的质朴香气?
前些日子我回乡,老龙眼树依旧在村口伫立,月光依旧洁白。我带来的月饼摆放在石桌上,院子里新栽了桂花,晚风拂过,落了一身细碎的香。抬头望月,小辈们在嘀嘀咕咕地聊起月亮里嫦娥的传说……
我的碗里,装着买来的月饼,还有特地做的芋头䊦。月光如水,我们吃着和小时候味道一样的芋头䊦,等着母亲再说那句“甜得腻牙,你们吃”。






